練乙錚:台灣騎乘記
一、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信報轉載】三月一日清早,我帶備最簡單行李離開校園,坐子彈火車到東京成田機場登上長榮飛台北班機,開始為期五周的台灣之旅。準備了整整四個月,所以一切都按計劃開展。在台北次日,到民族西路一所自行車店買下預先替我組裝好的「鐵馬」,選購必要配備,細心聽店裏幾位技術員講解當地長途騎乘心得和注意事項。
二、半生回望驚鴻一瞥 百里長驅飛渡三溪
別看他們年輕,個個都是經驗老到的環台好手。三日早上,專程跑到新北市某區的一個出版社,買了一套十分精緻、全台唯一專為自行車旅者編製的防水地圖集。中午,飽餐一頓之後,小心把備換衣物、急救包、零配件、雨具、營具、乾糧等逐一裝載好──或緊紮在車子上、或放在背包、腰包裏,然後戴上安全裝備,便出發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足下的感覺很踏實:車子看來十分好,做足研究希望沒買錯。
倒是有一點和「政治」有關的,研究沒做好,或者根本疏忽了。從台北市不遠處的台四線朝西海岸開始騎乘,繞過桃園國際機場的時候,在一個公車站旁邊遇上另一騎乘客在整理裝備,停下一聊,發覺也是香港人,問我打算在台灣多少天,我說三十八天,他說怎可以,港人持入台證頂多留三十天,而且不能延長……。我大驚,慌忙拿出入台證一看,唉,他對。那怎麼辦?我來之前,買機票在先,網上申請入台在後,潛意識以為如同往世界很多其他地方一樣可留三個月,忘了海峽兩邊,沒錯是一個中國,卻是兩個骨子裏你死我活的互不隸屬的對等的政治實體,九七回歸之後,「港僑」更早已變成「陸人」的一種,哪能享受台灣予少數友邦公民長達三月的居留期?
我去年也到過台灣,但只是在高雄停了三天就離開,一個月的居留期限,我完全沒留意。無法,只好完成環台之後回到台北再說。說實話,當時真有點不高興;同胞嘛,何見外至此!不過後來想想,一國兩制,「雙非」過河生小孩也不行啊,不是更荒誕?別怪了;要怪,首先怪自己辦事疏忽。(後話:問題後來圓滿解決。)
順時針/逆時針
我的假期就是那麼長,三十八天,打算都在台灣過。自行車環台,平均路程一千公里,有些人用比賽速度七天就可完成,慢一點的也只需十多天。不過,我的環台計畫,不是走一圈而是走兩圈,頭一圈獨行,3月20日之後,六位老友從世界各地抵達,彙集台北,我會當他們的「帶路黨」,再繞一圈。那樣,沿途再加若干天的休息、觀光,三十八天就差不多。環台的走法,可順時針,可逆時針,視東西兩岸季候風向風速偏差等因素而定。我本想以稍為不同的路線各試一次,但後來發覺逆時針看海景好一些,因為台灣左軚行車,自行車逆時針走的是最外線、最近海,觀賞視線無其他車輛阻擋;順時針則全程都走最內線,太煞風景。因此,我兩圈都是走的逆時針,即大致是台北、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彰化、雲林、嘉義、台南、高雄、屏東、台東、花蓮、宜蘭、新北、台北。不過,走公路最外線也有弊處,一些地方是百丈懸崖,下面就是浩瀚大海,上下坡都危險,遇上雨天,路面濕滑,更不得了。東海岸花蓮縣豐濱鄉台十一線上有一最高處的斷崖叫「親不知子斷崖」(谷歌圖經緯23.675,121.546),上坡段慢車搖搖晃晃,下坡段風馳電掣為只能間歇輕微減速,否則車皮過熱喪失剎車功能,故我兩次經過都嚇得半死,方知地名沒改錯(面青唇白阿媽都唔認得也)。
美女兵團
不過,除此之外,在台灣騎乘其實相當安全。台灣道路交通自脫離自行車稱霸階段之後,即進入機車時代(主要是「綿羊仔」),延續至今,未因經濟高度發展而稍歇,機車輛數今年高達小汽車的三倍,人均和每公里密度皆佔亞洲首位,各種款式新穎的機車依然是中下階層、年輕男女的同好,飆車一族更不用說,故幾乎所有稍寬的路面上,都設機車專用線,而自行車一般在此線上靠近外側行駛,更加安全。
有些地方,特別是新北市及台中、花蓮兩縣,除了機車線外,還有一些長達十幾、幾十公里的自行車專用線。我這次環台路程共一千七百多公里(約一千一百英里),八九成是在機車或自行車專用線上跑的,比起在美國、日本等汽車王國裏的大部分地區要安全得多。
社會治安方面,感覺也十分好,就算是窮鄉僻壤,也讓我安心;路人看到我,不論男女老少,常常會喊:「加油!加油!」每到一鄉一鎮,警察局門口都掛着寫上「鐵馬驛站」四個字的顯眼招牌,全天候讓騎乘者避風雨、問路、上廁、添水、喝茶、聊天。沿途好幾次碰到環台騎乘「全女打」,可見治安不錯,有一組還是每年出動一次、配備精良的三人美女兵團(「哦,台三十線那段五公里的通天坡嗎?去年爬過了……」)。
還有呢,台灣到處都有管理得很好、乾淨而價錢合理的「民宿」。民宿在日本很早就流行,叫法也一樣,價格約是一般酒店的一半,顧客多是本地年輕人;台灣近年多民宿,反映中下階層的經濟寬裕了,留在國內長途旅行的人也漸多。有民宿,騎乘一整天後,晚上不愁沒安全舒適又便宜的住處。當然,那也不是百分之百;三月三日頭一天晚上我就遇「險」。
當天下午從台北出發,沿台十五線騎了四十來公里,到達桃園、新竹交界的觀音、新豐一帶,天快黑了,找不到住處,倒是經過好一些寺廟;我人急生智,想起古人上京考試,路上不是常有在廟裏投宿的?興巧進了一個羅生門的話,還有寫小說的材料……。於是我就在公路旁邊一座掛有「昭靈宮」匾額的牌樓下面進去了,在空曠闊大的場地裏找到一間十呎見方的小舍,只三面有牆,其餘一面大開不設門,裏面正中設一個神壇,前面放一台香爐,相當整潔;進入後,我把車子橫在進口處防狗,然後在地上鋪開膠墊,和衣而睡一整晚,香爐灰發散的氣味還驅趕了蚊子。早上起來一看,前面是小池塘,旁邊還種了果樹,是個好地方。我後來跟路上遇到的本地騎乘客交流,才知道在台灣跑長途的人,找個廟宇祠堂或農舍草棚睡覺,其實很平常,主人都不管你,沒惡狗就好。
台灣是中、高檔自行車製造王國,政府刻意發展騎乘活動,民間反應也很熱烈。各種有關的軟硬基建,台灣的確搞得不錯,國際上也有名堂,加上良好的社會條件,確能令騎乘者安心。我在環台路上分別遇過三位香港來的獨行俠,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其餘兩位是年輕人,交談之下,發覺都有同樣安全感。
獨行/群騎
長途騎乘在台灣蔚然成風,年輕人固然喜愛,銀髮族一樣上癮,我在環島路上見過不少介乎退休年齡的騎乘隊伍,和他們交談,發覺多是專業人士,對這個運動非常投入;他們空餘時間比較多,坐騎質量特別好,很多還是「台灣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會員。這個基金會代表業界及騎乘大眾,所主辦的「環台騎乘認證」計劃,據說很受「老吭」歡迎:騎乘者向會方申請租用一個小型GPS追蹤器戴着環台,完成之後便可得一正式的確認書,拿着威風。我沒時間來這個玩意,可惜!
遇到香港來的騎乘者都是獨行,也許是偶然,但也能反映港人性格獨立的一面。獨行有好處,你可以暫時把自己的社會文化意識擱一邊;幾天之後,心緒完全安靜下來了,你便能忘我地留意、觀察四周圍的人、事、物,有更好的機會和當地人交談,有更多的自由去探索一些看起來很細微的語言文化乃至社會政治差異,從而見微知著。
如果你還願意進一步放棄私隱的舒適,晚上不住旅館單人房,而是入住一些散租的「通鋪」(即是租用大房間裏的床位,共用衞生設施),則和本地人比較深入交談的機會就更多。
不是所有的旅館或民宿都有這種通鋪可供選擇;在我獨行的三周裏,這種機會只有一半,但我因此認識了好幾位有趣的人物。這些人物當中,包括兩位年輕的大兵,其中一個當空軍地勤,是位帥哥,一吃完晚飯就去會友、唱K;另一位是駐在花蓮的陸軍軍士,放假回屏東,專程到台南看法輪功的舞蹈表演。還有一位本在新竹工作、趁待業到處旅行的電子工程師,他帶我到台東市的森林公園逛了一個上午。更有一位八十多歲、能說流利英語且十分健談的退休大學校長,和我一聊就是幾小時。與好友群遊,則趣味不一樣,特別如果是難得一見的老朋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誠賞心樂事,但這樣與友群遊的時候,總好像有一個氣泡把大家舒舒服服地罩着,致令和外界接觸的機會減少。然則我這次「雙料」環台,可說一舉兩得。
三十八天,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所見所聞,很多未免是浮光掠影,自己或覺深刻,寫出來卻不一定能成篇章,尤其這輯遊記主要不是議論政經,性質和寫法都和我慣常的不一樣。不過,我兩年前說過,希望筆下多元化一點,寫一些非議論文。這可以包括一些比較生活性的個人題材,如旅日生活、航海經歷等,《信報》讀者都或有興趣;不過,這兩個題目皆非容易,還需時日累積、沉澱,反倒覺得環台騎乘的題材較易處理,讀者讀着亦會覺得親切。今天這篇就算是開場白。
【信報轉載】我自幼便與自行車結下不解緣。小學念的是黃大仙竹園獅子山山腰上的一間天主教學校。此處「半山區」與太平山半山區是兩個世界,整個山坡是一大片徙置地,居民都是低下階層,大人平日下山幹活,小孩兒周末到教會上主日學領救濟品,日子就是那樣過。
我幼年時父母赤貧,還住不上徙置房,家在慈雲山腳再過去那邊一個叫「狗蝨塱」的村子裏,每天午前步行上學,走山路到黃大仙正街;從那裏到學校,還要走一條陡得不能再陡的馬路上獅子山,直到半山腰。馬路底旁邊是一間賣火水的公司,依稀記得是德士古,供應竹園居民的煮食用燃料。火水即洋油,kerosene,用大卡車運來,存放地下油庫;零售的,盛在五加侖裝的圓鐵罐裏。山上用戶有需要,公司便派員搬運:盛滿火水的罐子掛自行車尾一邊,送貨員站另一邊,慢慢推着上去,到最高處,大約要爬一公里罷。滿罐換空罐,空罐依舊掛自行車一邊,但下山這一回,送貨員卻是單腳筆直站在另一邊的腳蹬上,雙手握着車把,逍遙自在俯衝而下,拐彎好像也不減速,飛也似的幾秒鐘就不見了。如是者每每看得我口呆目瞪,心裏羨慕。
初戀
頭一次擁有一輛自行車,是念中三那年。初一進了九華,很快就在窩打老道校園的大草坪上學會騎乘,然後,啊呀,就發現對面登打士街上有一間小小的自行車店,店裏凌空齊齊整整掛着幾輛線條優雅明快的「公路車」(那種車把下彎的「跑車」),其中一輛髹鮮橙色,我一見傾心。老闆:「鋁質車架車輪,縫合內膽跑車胎,前二後五共十速,真皮車座,淨重二十磅,同級英國車要價起碼一千元,橙色那部非焗漆最平,全新連原廠泵賣二百六十八元。」哦?「捷克出產;社會主義國家。」語氣堅定、自豪。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左派人。1963年的香港,二百六十八元不是小數目,特別是對一個窮孩子來說;不過,我立意儲蓄。好在,進中學以後,家境稍微好轉;而且我念的是「名校」,進校之前那個暑假,已經開始替左鄰右里的小學生補習功課賺錢,加上省吃儉用父母給我的午飯錢、過年利是錢等等,兩年多便儲夠。於是那年秋天某日,手拿兩個大撲滿直奔登打士街……
牌子是Favorit,比起同學的那些英國三槍、萊利,意大利Bianchi、Atala等,我的只能算是醜小鴨,但我視之如白天鵝,一有空便騎着使勁飛呀飛,尖沙咀、漆咸道、公主道、新蒲崗、觀塘……那感覺就兩個字:自由。不幸,那段金色日子很快完結,原因是我犯了天條。家父管教很嚴,絕不准我在街上騎乘,因為太危險。真的,那時候,騎自行車的人還沒有戴頭盔的習慣,香港交通也確實繁忙。我是瞞着父親,謊稱只在學校的大草坪上玩玩而已,但終於給發現。父親鐵青着臉:「賣咗佢。」我捨不得,沒有馬上執行命令,放在家裏一年多,到中四要應付會考着實忙,才以半價賣給原店。此後,每走過登打士街(恐怕都是身不由己往那邊溜),總要進那小店跟老闆聊幾句,或者眼巴巴盯着那再不能擁有的幾隻醜小鴨。久而久之,我竟因此得了一種怪異的敏感病:哪怕是今天,只要一嗅到自行車店那種特有的氣味──輪胎、金屬、偈油污加一點皮革的氣味,我就會感覺一陣興奮,莫可名焉。到我成年、結婚生子之後,很少主動給兒子買玩具,惟獨三番四次給他買自行車是例外;那是我後來才意識到的。至於我自己,發覺還染上一個習慣:每當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一份新的工作(我常常那樣異地轉工),只要是身邊沒帶着一部自行車,那麼,不遲不早,頭一個月的薪金發下來之後,馬上就要去買一輛合心意的,然後感覺得回一種自由。我想,這些心理和行為現象,或者說是「緣」,不必是心理學家也容易解釋。
飛台灣之前已經想到,環台騎乘過後,今夏到加國父親的墳頭上香,少不免心裏會有歉意;其他事情表過之後,大概還得補上一句:嗯,讓你老人家擔心了。
舌尖的第三類接觸
3月4日,一早謝過神明,從容辭廟,往南向新竹方面走,先是新竹縣,然後新竹市,那是兩個互不隸屬的行政區。此地工業林立,論量不及高雄,但新科技成分高,而且不斷提升,以資訊科技產業為主,是有名的「台灣矽谷」。我沿着台十五線(濱海路)、六十一線(西濱快速)騎乘大半天,兩旁盡是一個又一個屬於新竹科技工業園區的現代化企業群落。其實此區發展三十多年,早已越界延伸,故我先是在以北的桃園、竹北,後來到了南面的苗栗乃至東海岸那邊的宜蘭,都見到或者聞說有新竹科技工業園區的屬區;企業的種類也不斷增加,還包括光電、生物醫療工程等。經台北的一個老朋友介紹,我還認識了一位生產碎人體內結石機的企業家,公司成立不到五年,產品技術便置世界最前沿,因為借助了台灣早已十分成熟的電子技術,研發出一種一面擊碎結石一面追蹤碎片繼續擊碎的全新技術。回想十多年前香港特區政府平地起高樓下重注搞生物科技,幾年下來,拿了巨額津貼的廠商結果搞出幾種健康飲品,而這一屆政府似有再接再厲再賭一鋪的雄心壯志……
科技歸科技,新竹一帶可不是騎乘者樂園,環台客一般只求盡快通過,一來因為路旁沒有什麼自然風景,二來更因為空氣污染嚴重;後者我深刻領教過,惡氣不但吸入肺裏,還吃進嘴裏。原因是我這次騎乘,飲水主要靠一個「駱駝袋」。特製的水袋藏在一個小背包裏,水由一根塑膠管從水袋底部引出,管端是一個彈簧活塞,放在嘴裏用舌頭頂着,便可啜飲;活塞扣在衣領上,稍一低頭便可咬着,飲水十分方便,不必像一般騎乘者須伸手從車架上取了水瓶昂首而飲那樣妨礙視線。
可是,奇怪,我進入新竹之後,每低頭飲水咬着活塞的時候,舌尖但覺一陣惡辣!好幾次之後,我猜想到那可能是污濁氣流不斷吹過活塞,懸浮粒子黏在上面,愈積愈多,形成辣味。果然,我把活塞扣到衣領裏面之後,活塞不再直接接觸氣流,那可怕的辣味就消失了。據當地人說,現在的空氣質量已經好多了,八十年代初,這一帶的工業污染尤其嚴重,不斷引起群眾運動,帶動了台灣的環保意識。
新竹過後是苗栗,路旁景色稍變,農地多了,但空氣依然時而污濁,只不過氣味不同,有點像臭豆腐;工農業交錯的地方,氣味愈多樣化。這種景象與感覺斷斷續續,要到高雄以南二十公里,才被清新的大自然取代。
第二天下午,抵達苗栗與台中的交界。此前,台六十一線西濱快速有一段不設機車/自行車道,我於是改走靠內陸一點的小路,希望可以很快回到原來的大路上面去,但不知怎的,誤上了更內陸一點的台一線,到達喧鬧的台中市大甲區中心地帶。我在人車親密互動的交通中穿插,轉入擠擁不堪的蔣公路,旋即找到一間旅館下榻。
非只在節假日
此地有鎮瀾宮,看名便知是拜媽祖的,就在不遠處,據說在台灣極負盛名,旅館服務員說我一定要看,我豈會放過?此宮的確名不虛傳,既有氣勢,亦復有一種雕欄玉砌的雅致,建築物頂部裝飾尤其精妙。鎮瀾宮有一年一度的媽祖遶境進香活動,是台灣同類活動中的最大者。遶境的是神明,進香的是信眾,大甲地區主辦的這個活動,實際上是一個十多萬人參加的九天八夜宗教馬拉松。信眾簇擁着媽祖像,於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誕那天從鎮瀾宮「起駕」,途經彰化、雲林,在當地的幾個媽祖宮「駐駕」,第四天抵達嘉義縣新港奉天宮,翌日有祝壽、祈福活動,之後「回駕」,返回大甲鎮瀾宮,行程三百多公里,一路載歌載舞,還有各種節目表演。3月21日我完成首圈返抵台北之後,老朋友極力推薦我與隊友跑第二圈時順路去看此盛事;不過,後來因時間關係,以及組員包括我在內,都想避開台北至高雄那段工農業密集區,遂與遶境的大甲媽祖緣慳一面,殊為可惜。
拜媽祖、拜佛,在台灣人日常生活裏很普遍;無論到哪裏,公路旁邊幾乎每隔一兩公里就有或大或小的廟宇供人拜祭。我騎乘累了,喜歡在這些廟宇休息,常常見到一些駕車人士匆匆把車停在門口,放下幾個銅板拿幾根香插在香爐上,鞠躬祈禱半分幾秒,便又匆匆上路;雖是營營役役,心裏總有守護的神靈,並非只在節假日。鬧市裏頭的廟宇,香火更旺盛,禮拜者男女老少都有,說明台灣社會在現代化過程裏,並無完全俗世化,鄉土宗教文化的精神力量依然強大。另舉例說,佛教在台灣辦學,二十年來很有成績,一共開設了四所私立綜合大學,第五所亦在籌備的最後階段,規模雖然都不算大,學生人數從兩三千到六七千不等,但文理工商醫學院等都包括了。後來,我與隊友騎乘到達東海岸宜蘭縣,經朋友介紹,由一對熱心的藝術家夫婦接待,帶我們參觀位於該縣礁溪鄉的佛光大學。該校十數年前由星雲法師興辦,校園依山面海,俯瞰蘭陽平原遠眺龜山島,低調的建築風格恰好匹配磅礴的地理氣勢。台灣佛教信徒多,捐獻豐盛,辦私立大學也辦得有聲有色,反觀香港高喊高等教育資源多元化許多年,成績卻還差得遠。
好幾個「三」
第三天,已經習慣長途騎乘,並未感覺那常常考驗連日運動者的「三日酸」,因為我採取了漸進策略。首天,我只騎四十多公里,那是我平常在日本鄉間裏上學、回家所騎乘的距離;第二天,加碼至六十餘公里,依然遊刃有餘;所以,第三天便突破一百公里,越過彰化,直奔雲林。當然,對很多環台客而言,一天一百公里並不難;體力好的,能夠連續七天每天一百六十公里騎畢全程不言累。此段路景色變化較多,其中最難忘的,便是「過三溪」。頭兩條是大甲溪、大肚溪(又稱烏溪)。
台灣的「溪」,往往就是一條寬寬的河。這兩條溪上架的公路橋,不連兩端引橋,分別有一二公里長,既平且直,最宜作極速衝刺(sprint),我就是那樣衝過去的,非常過癮。不過,當天下午到達彰化、雲林二縣交界遇上的那條溪,便沒法一口氣衝過去了。此河溪全台最長,由東而西流進台灣海峽,流量很大,台六十一/十七線由北而南跨過的那處,河床寬約三公里,附近有些地方達四公里。這便是台灣最富歷史、最有政治涵義的濁水溪。
我幼年時父母赤貧,還住不上徙置房,家在慈雲山腳再過去那邊一個叫「狗蝨塱」的村子裏,每天午前步行上學,走山路到黃大仙正街;從那裏到學校,還要走一條陡得不能再陡的馬路上獅子山,直到半山腰。馬路底旁邊是一間賣火水的公司,依稀記得是德士古,供應竹園居民的煮食用燃料。火水即洋油,kerosene,用大卡車運來,存放地下油庫;零售的,盛在五加侖裝的圓鐵罐裏。山上用戶有需要,公司便派員搬運:盛滿火水的罐子掛自行車尾一邊,送貨員站另一邊,慢慢推着上去,到最高處,大約要爬一公里罷。滿罐換空罐,空罐依舊掛自行車一邊,但下山這一回,送貨員卻是單腳筆直站在另一邊的腳蹬上,雙手握着車把,逍遙自在俯衝而下,拐彎好像也不減速,飛也似的幾秒鐘就不見了。如是者每每看得我口呆目瞪,心裏羨慕。
初戀
頭一次擁有一輛自行車,是念中三那年。初一進了九華,很快就在窩打老道校園的大草坪上學會騎乘,然後,啊呀,就發現對面登打士街上有一間小小的自行車店,店裏凌空齊齊整整掛着幾輛線條優雅明快的「公路車」(那種車把下彎的「跑車」),其中一輛髹鮮橙色,我一見傾心。老闆:「鋁質車架車輪,縫合內膽跑車胎,前二後五共十速,真皮車座,淨重二十磅,同級英國車要價起碼一千元,橙色那部非焗漆最平,全新連原廠泵賣二百六十八元。」哦?「捷克出產;社會主義國家。」語氣堅定、自豪。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左派人。1963年的香港,二百六十八元不是小數目,特別是對一個窮孩子來說;不過,我立意儲蓄。好在,進中學以後,家境稍微好轉;而且我念的是「名校」,進校之前那個暑假,已經開始替左鄰右里的小學生補習功課賺錢,加上省吃儉用父母給我的午飯錢、過年利是錢等等,兩年多便儲夠。於是那年秋天某日,手拿兩個大撲滿直奔登打士街……
牌子是Favorit,比起同學的那些英國三槍、萊利,意大利Bianchi、Atala等,我的只能算是醜小鴨,但我視之如白天鵝,一有空便騎着使勁飛呀飛,尖沙咀、漆咸道、公主道、新蒲崗、觀塘……那感覺就兩個字:自由。不幸,那段金色日子很快完結,原因是我犯了天條。家父管教很嚴,絕不准我在街上騎乘,因為太危險。真的,那時候,騎自行車的人還沒有戴頭盔的習慣,香港交通也確實繁忙。我是瞞着父親,謊稱只在學校的大草坪上玩玩而已,但終於給發現。父親鐵青着臉:「賣咗佢。」我捨不得,沒有馬上執行命令,放在家裏一年多,到中四要應付會考着實忙,才以半價賣給原店。此後,每走過登打士街(恐怕都是身不由己往那邊溜),總要進那小店跟老闆聊幾句,或者眼巴巴盯着那再不能擁有的幾隻醜小鴨。久而久之,我竟因此得了一種怪異的敏感病:哪怕是今天,只要一嗅到自行車店那種特有的氣味──輪胎、金屬、偈油污加一點皮革的氣味,我就會感覺一陣興奮,莫可名焉。到我成年、結婚生子之後,很少主動給兒子買玩具,惟獨三番四次給他買自行車是例外;那是我後來才意識到的。至於我自己,發覺還染上一個習慣:每當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一份新的工作(我常常那樣異地轉工),只要是身邊沒帶着一部自行車,那麼,不遲不早,頭一個月的薪金發下來之後,馬上就要去買一輛合心意的,然後感覺得回一種自由。我想,這些心理和行為現象,或者說是「緣」,不必是心理學家也容易解釋。
飛台灣之前已經想到,環台騎乘過後,今夏到加國父親的墳頭上香,少不免心裏會有歉意;其他事情表過之後,大概還得補上一句:嗯,讓你老人家擔心了。
舌尖的第三類接觸
3月4日,一早謝過神明,從容辭廟,往南向新竹方面走,先是新竹縣,然後新竹市,那是兩個互不隸屬的行政區。此地工業林立,論量不及高雄,但新科技成分高,而且不斷提升,以資訊科技產業為主,是有名的「台灣矽谷」。我沿着台十五線(濱海路)、六十一線(西濱快速)騎乘大半天,兩旁盡是一個又一個屬於新竹科技工業園區的現代化企業群落。其實此區發展三十多年,早已越界延伸,故我先是在以北的桃園、竹北,後來到了南面的苗栗乃至東海岸那邊的宜蘭,都見到或者聞說有新竹科技工業園區的屬區;企業的種類也不斷增加,還包括光電、生物醫療工程等。經台北的一個老朋友介紹,我還認識了一位生產碎人體內結石機的企業家,公司成立不到五年,產品技術便置世界最前沿,因為借助了台灣早已十分成熟的電子技術,研發出一種一面擊碎結石一面追蹤碎片繼續擊碎的全新技術。回想十多年前香港特區政府平地起高樓下重注搞生物科技,幾年下來,拿了巨額津貼的廠商結果搞出幾種健康飲品,而這一屆政府似有再接再厲再賭一鋪的雄心壯志……
科技歸科技,新竹一帶可不是騎乘者樂園,環台客一般只求盡快通過,一來因為路旁沒有什麼自然風景,二來更因為空氣污染嚴重;後者我深刻領教過,惡氣不但吸入肺裏,還吃進嘴裏。原因是我這次騎乘,飲水主要靠一個「駱駝袋」。特製的水袋藏在一個小背包裏,水由一根塑膠管從水袋底部引出,管端是一個彈簧活塞,放在嘴裏用舌頭頂着,便可啜飲;活塞扣在衣領上,稍一低頭便可咬着,飲水十分方便,不必像一般騎乘者須伸手從車架上取了水瓶昂首而飲那樣妨礙視線。
可是,奇怪,我進入新竹之後,每低頭飲水咬着活塞的時候,舌尖但覺一陣惡辣!好幾次之後,我猜想到那可能是污濁氣流不斷吹過活塞,懸浮粒子黏在上面,愈積愈多,形成辣味。果然,我把活塞扣到衣領裏面之後,活塞不再直接接觸氣流,那可怕的辣味就消失了。據當地人說,現在的空氣質量已經好多了,八十年代初,這一帶的工業污染尤其嚴重,不斷引起群眾運動,帶動了台灣的環保意識。
新竹過後是苗栗,路旁景色稍變,農地多了,但空氣依然時而污濁,只不過氣味不同,有點像臭豆腐;工農業交錯的地方,氣味愈多樣化。這種景象與感覺斷斷續續,要到高雄以南二十公里,才被清新的大自然取代。
第二天下午,抵達苗栗與台中的交界。此前,台六十一線西濱快速有一段不設機車/自行車道,我於是改走靠內陸一點的小路,希望可以很快回到原來的大路上面去,但不知怎的,誤上了更內陸一點的台一線,到達喧鬧的台中市大甲區中心地帶。我在人車親密互動的交通中穿插,轉入擠擁不堪的蔣公路,旋即找到一間旅館下榻。
非只在節假日
此地有鎮瀾宮,看名便知是拜媽祖的,就在不遠處,據說在台灣極負盛名,旅館服務員說我一定要看,我豈會放過?此宮的確名不虛傳,既有氣勢,亦復有一種雕欄玉砌的雅致,建築物頂部裝飾尤其精妙。鎮瀾宮有一年一度的媽祖遶境進香活動,是台灣同類活動中的最大者。遶境的是神明,進香的是信眾,大甲地區主辦的這個活動,實際上是一個十多萬人參加的九天八夜宗教馬拉松。信眾簇擁着媽祖像,於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誕那天從鎮瀾宮「起駕」,途經彰化、雲林,在當地的幾個媽祖宮「駐駕」,第四天抵達嘉義縣新港奉天宮,翌日有祝壽、祈福活動,之後「回駕」,返回大甲鎮瀾宮,行程三百多公里,一路載歌載舞,還有各種節目表演。3月21日我完成首圈返抵台北之後,老朋友極力推薦我與隊友跑第二圈時順路去看此盛事;不過,後來因時間關係,以及組員包括我在內,都想避開台北至高雄那段工農業密集區,遂與遶境的大甲媽祖緣慳一面,殊為可惜。
拜媽祖、拜佛,在台灣人日常生活裏很普遍;無論到哪裏,公路旁邊幾乎每隔一兩公里就有或大或小的廟宇供人拜祭。我騎乘累了,喜歡在這些廟宇休息,常常見到一些駕車人士匆匆把車停在門口,放下幾個銅板拿幾根香插在香爐上,鞠躬祈禱半分幾秒,便又匆匆上路;雖是營營役役,心裏總有守護的神靈,並非只在節假日。鬧市裏頭的廟宇,香火更旺盛,禮拜者男女老少都有,說明台灣社會在現代化過程裏,並無完全俗世化,鄉土宗教文化的精神力量依然強大。另舉例說,佛教在台灣辦學,二十年來很有成績,一共開設了四所私立綜合大學,第五所亦在籌備的最後階段,規模雖然都不算大,學生人數從兩三千到六七千不等,但文理工商醫學院等都包括了。後來,我與隊友騎乘到達東海岸宜蘭縣,經朋友介紹,由一對熱心的藝術家夫婦接待,帶我們參觀位於該縣礁溪鄉的佛光大學。該校十數年前由星雲法師興辦,校園依山面海,俯瞰蘭陽平原遠眺龜山島,低調的建築風格恰好匹配磅礴的地理氣勢。台灣佛教信徒多,捐獻豐盛,辦私立大學也辦得有聲有色,反觀香港高喊高等教育資源多元化許多年,成績卻還差得遠。
好幾個「三」
第三天,已經習慣長途騎乘,並未感覺那常常考驗連日運動者的「三日酸」,因為我採取了漸進策略。首天,我只騎四十多公里,那是我平常在日本鄉間裏上學、回家所騎乘的距離;第二天,加碼至六十餘公里,依然遊刃有餘;所以,第三天便突破一百公里,越過彰化,直奔雲林。當然,對很多環台客而言,一天一百公里並不難;體力好的,能夠連續七天每天一百六十公里騎畢全程不言累。此段路景色變化較多,其中最難忘的,便是「過三溪」。頭兩條是大甲溪、大肚溪(又稱烏溪)。
台灣的「溪」,往往就是一條寬寬的河。這兩條溪上架的公路橋,不連兩端引橋,分別有一二公里長,既平且直,最宜作極速衝刺(sprint),我就是那樣衝過去的,非常過癮。不過,當天下午到達彰化、雲林二縣交界遇上的那條溪,便沒法一口氣衝過去了。此河溪全台最長,由東而西流進台灣海峽,流量很大,台六十一/十七線由北而南跨過的那處,河床寬約三公里,附近有些地方達四公里。這便是台灣最富歷史、最有政治涵義的濁水溪。
三、濁水橫斷南北 長路識辨駑驥
【信報轉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指的兩件事,其實無分先後。旅行之前做一點功課,固然可增途中樂趣,但事後進階閱讀,有助融會貫通,尤為有益。例如我提筆寫濁水溪,翻查一些資料,竟由一條小溪的名字起,在互聯網上跑遍半個地球四百年時空,才回到原點,中間讀到有關日治時期台灣發生的霧社事件,又由此了解到更重要的牡丹社事件,繼而琉球國史、荷蘭的台灣殖民、台南的熱蘭遮城(荷蘭文原作Fort Zeelandia,今安平古堡;Zeeland是荷蘭國最西南臨海省份,英文寫作Zealand,即今「紐西蘭」中的「西蘭」)。跟着,讀到南明國姓爺鄭成功、其父汪洋大盜鄭芝龍、其母日本九州平戶島女子田川氏的事迹、傳說(鄭在平戶島的出生地我去年竟有機會到過兩次)……。如此追索閱讀,誠快事也,若非趕着下筆,簡直停不了。
濁水溪的名字是日本人改的,位於台灣中部,最上游是南投縣的霧社溪。「社」是台灣原住民居住地的稱謂。清治時期,漢移民居住地稱「莊」,番人聚居的地方則稱「社」,後者沿用至今;到台灣旅行,離開大台北,到處都可見到「社」。日治時期,日本以台灣為農業生產基地;濁水溪以北因為是亞熱帶,以南則入熱帶,日人於是安排在溪北多種水稻,溪南則勸植甘蔗。這個生產格局,在台灣工業化之後有所改變,北部稻米和南部甘蔗的生產比重都減少,改為大量集結到中部靠近濁水溪的台中、彰化、雲林、嘉義這幾個縣裏。因此,我自台中大甲出發往南,跟着的一兩天大都是在田野中騎乘,視野廣遠,感覺比較舒適,和頭兩天穿越工廠區時很不一樣;跨過濁水溪西濱大橋之際,只見橋下除了幾百公尺寬的水流之外,河床沉積帶上也鋪滿良田,沿溪而下一望無際。
變色的路途
濁水溪也是一條政治板塊分野。1949年,跟隨蔣介石敗走台灣的大陸人,數約一百二十萬,佔1956年台灣人口普查結果總數的百分之十三;這是四百年來繼閩南、客家之後的第三波漢人對台移民(從漢人的觀點看,這一波毫無疑問是「移民」,但從台灣原住民的觀點看,則和之前的兩波一樣,都是殖民)。這一百二十萬「外省人」,絕大部分聚居台灣西北部,南不越濁水溪,東不至「後山」(中央山脈以東的海岸地帶)。上世紀末,本省、外省對立轉化為「藍」、「綠」對立,政治的地理版圖,依然以濁水溪劃分,以北是藍的天下,以南是綠的地盤,很少例外。不過,這個分野近年有所突破,互相滲透,但以綠色勢力北進為主。舉例說,濁水溪以北三十多公里處的彰化縣鹿港鎮4月28日進行鎮長補選,民進黨候選人最後以七成多的票數,擊敗國民黨對手。上一屆鎮長(國民黨籍)是得到八成一選票上台的。年初,馬英九總統在大選中得勝連任,本可替國民黨籍候選人在補選中加分,但受一連串棘手的政策問題困擾,包括油電加價、美牛進口、國民黨榮譽主席吳伯雄在北京提出「一國兩區」概念,字面上比「一國兩制」還要弱,連美國政府也嚇一跳,等等,讓民進黨乘虛而入,結果反而輸了。
台灣政治頻譜由北至南即由藍轉綠,這一點在騎乘路途上感覺很強烈。因為帶着的日本手機制式不同,不能接收台灣的3G,旅途上看新聞有困難,WiFi不是很多地方有,故每到吃飯或小休時間,找到店子進去坐下之後,我總要向店主人借閱當天的報紙。往往,在北部的台北、新北、桃園、新竹,店主人給我的,不是《聯合》便是《中時》(深藍,統派);到了台中、彰化一帶,忽然都是《蘋果》(淺藍,反共);再往南,在雲林、嘉義,《蘋果》漸少,《自由》(深綠)漸多,及至台南、高雄、屏東乃至台東、花蓮,則盡是《自由》天下矣。論全台銷路,這幾張報紙,《自由》第一,《蘋果》第二,《聯合》加《中時》第三;閱報率分別為16.9%,15.9%,7.7%和6.1%(A.C. Nielson2010年首季調查數字,找不到更新的)。其實,到台灣騎乘之前月餘,我早已顧及這個藍綠分野,於是提議隊友,團隊戰衣設計定得有鬥大的「香港」兩個字,在台灣比較中性(顧不得西環那義正詞嚴的反對言猶在耳……);結果,這個身份標籤非常有效,藍的知道香港人普遍不接受台獨,綠的認為香港人多受北京的「一國兩制」代理人打壓,和他們同病相憐,都對,故我們無論在台灣東南西北的哪一處,都能得到當地人熱情對待,話匣子一打就開。
「漁政」與奶娘
想改變綠色選民政治取態的,除了國民黨,更有共產黨。後者二十多年來試盡文攻武嚇,惡話撂過,飛彈打過,發覺都有反效果,於是最近放軟手段,改為通過ECFA「讓利」。在南台灣、東海岸的公路上,隨處可見一隊一隊的陸客旅遊巴。每一個旅遊點的商店裏,人頭擁擁都是來自大陸的觀光購物客。蘇澳新站從火車上下來的,一團一團也是來自大陸不同省份的遊人,由舉着小旗的領隊帶着;那是因為蘇花公路太危險,旅遊巴於是都在花蓮卸下陸客,空車開到蘇澳,陸客則坐一程火車到蘇澳新站,會合再上車。今年稍後,據說還會有自由行。有一回,我在墾丁一間局促狹小的麵食店裏吃中午飯,店主是閩南人,我跟他對話:「你們不怕有共產黨過來?」「怕什麼?我們只是要他們的錢,不是要他們的人!」「大陸人來這邊結婚生子留學打工經商,最後呆下來,用錢買光你們的資產,到時怎麼辦?」「不怕耶!我們這裏有自由,他們來了享受到了,就會變的!人嘛,總是喜歡自由!我們能把他們同化!」當時我心裏想:好像沒看到哪個來香港經商的太子黨駙馬黨擁抱了「香港核心價值」,反倒是香港的一些本地高官巨賈接受了「非錢勿擾」的共產黨官場風氣,給大陸同化了;然則,這裏一個販夫走卒心中的大道理如此堅定,到底有什麼憑藉?
今年初,台灣總統大選前夕,大陸通過ECFA機制,買起中、南部所有生產石斑魚、虱目魚地方的漁獲,而且還入契保證價格,契約價高於台灣市價百分之二三十,藉此打動當地綠色選民的心。這件事,台灣當地傳媒曾大事報道。馬英九後來贏了,固然與大陸對台政策有關,不過,看來卻不是中共的讓利手段在台灣中、南部生效的結果。我3月中旬回到台北,休息的幾天當中,花工夫找到一份今年初總統大選的政府統計資料,細緻詳盡顯示了在所有生產出口大陸契約魚類的中、南部各鄉鎮,馬英九得票率竟比四年前跌了六至八個百分點,無一例外,而民進黨在這些地方的得票率則一律提升,平均升了四個百分點。以這個統計結果比照墾丁那位小店主的話,饒有意味。後來看到一位藍營人士評論,認為漁區民眾的投票行為不理性,顯示他們還不配享受民主──票為什麼不是投給出好政策簽訂ECFA讓他們得甜頭過好日子的馬英九?答案恐怕是,民主理性並不如此簡單;在一般人的認知裏,往往也有經濟之外的其他同等重要價值,哪怕這些人不過是引車賣漿輩。奶等於娘的話,民主失去意義,極權並無不可。
我的羅茜南蒂
在往南的路上穩速前進,穿過嘉義的水鄉,心情真正開始舒暢。回想頭一兩天,離開熟絡的台北獨自騎乘,前路漫漫毫無經驗。車是新的,初感雖好卻不知能否抵受長途跋涉。心有凌雲志,卻無從估計身體受得了受不了。每到下午四點,更開始擔心能否找到民宿。還有最困難的,便是常常要在古老工業區、建築工地區的路上走;車子要騎很慢,眼睛得不停留意前面三公尺的地面上有沒有釘子、碎石、玻璃片,有則瞬間決定左閃還是右避,但又得小心後面兩旁其他車輛。因此,那幾天,精神其實比較緊張,總是想匆匆地跑,潛意識裏不想停留。三天之後,信心漸漸增加,體力發覺應付得來,民宿好像愈來愈多;習慣了當地交通,特別是和那些多如牛毛的機車騎乘者互動良好;而且,知道了一公里一公里慢慢地騎,竟也可以一個一個城市穿越。
然而,最關鍵的是,開始對自己的戰馬有信心,可以和「牠」說話了。遠足人最先跟自己的兩條腿對話,然後是腳下的那對靴、手上的那根杖。帆航者如果不能和自己的船、船上每一塊帆、每一根繩、每一件工具像夥伴一樣地交談,就會連做解纜起航的簡單動作也感不安,遑論牽星渡洋。
車子是上網找的。事先我訂下若干條件:一、可折疊;帶上火車飛機較容易,而且往往不另收費,僻遠處遇意外,折起呼一輛順風車便能脫困。二、要普通公路車尺寸,不要微型;就是說,車身要高,輪胎規格起碼是「二十六吋」(英制),最好是「700C」(法制),以期轉向操控穩定、交通密集之時別的駕駛者容易看得見。三、車架料要合金鋼,不要炭纖;重一兩公斤不打緊,重要的是耐碰撞翻摔,長途騎乘之時車身適度柔韌,較能應付不良路面。四、價格適中,不逾1萬港元(這是中下價,見過最貴的要25萬港元;不過,超過1萬港元的車,對不是專業車手而言,邊際價格效用比下降快,不划算)。五、台灣有供應;中高檔車,全世界台灣最便宜,選擇最多,而且,到那邊買,我可空手而去、攜帶而回,省卻一程麻煩。合此五條件的品牌型號只有四種,最後挑的是美國設計、台灣製造的Montague FIT,因為折疊機制巧妙,不改變車架關鍵幾何結構,熬坡之時不會有鬆動感。古法語montague是「山」的意思,但我買的型號不是山路車而是馬路車。淨重十二點五公斤,配備行李架、馬袋、站架之後是十六公斤。一字車把後彎八度。前三後九共二十七速,造型有古典味。
不知不覺,這個有點不自量力的唐吉珂德,騎着他的羅茜南蒂,來到台灣歷史文化第一城:台南。
四、進台南
【信報轉載】進台南走的是大街,車水馬龍,問路很方便,在紅綠燈前面停下來的機車騎士都十分願意幫忙,只不過我連市內主要街道、方位也說不上嘴,最後乾脆問人家附近有沒有民宿。這樣問,省事了,一位女騎士說:「跟我來!」我於是盡量以比賽速度及忽然掌握的騎乘靈活性跑了十五分鐘衝幾十個大小街口,跟着她來到一家旅館門口。機車騎士下了車進去問,我停下來還沒有回過氣,她已經推門出來,說空房間多着。我們寒暄了幾句,她知道我是香港人,即說:「我也不是這裏人,來打工而已,家在宜蘭,好地方,你一定要去哦!」說罷絕塵而去。
說老實,宜蘭在哪裏我僅知大概,其他資訊則一無所有,只是一向覺得那名字幽雅:適宜植蘭。是的,翻開台灣地圖看,很多地名都很有意思。恒春,不只是長春。花蓮,古名洄瀾,因該地有溪水洄瀾,後音衍為花蓮。三貂角,台灣島最東點,四百年前西班牙人曾到,稱之為San Diego,三貂角是音譯。嘉義,我抵台南之前剛經過的縣,古名諸羅,乃當地平埔族居住地名的漢字音標;1768年,台灣的閩南移民(素來反骨)在天地會會員林爽民領導下造反,清人以漢制漢,成功動員聚居附近的客家人平亂,乾隆因此改諸羅為嘉義,嘉其忠義之意。我是半個客家人,不到嘉義與當地人接觸,還不知道滿清在台灣也來過那麼一手。當然,還有福爾摩沙,源於Ilha Formosa,葡萄牙語「美麗島」之意,是1544年葡人發現台灣之時給改的名字,比「台灣」這個名稱的出現,還早了百多年。
住進維穩辦……
進了旅館,在服務台選了250元新台幣一晚、最便宜的散租四人房間通鋪位。給我的房間鑰匙,扣牌上寫了旅館名稱,定睛一看「國軍英雄館」,這名字我來之前在網上見過,以為是什麼軍隊俱樂部之類的東西,沒多留意,無意中卻闖進來了。進了房間,覺得不錯,簡樸乾淨舒適,而且價錢實在難得。上網細看,才知是個名副其實的「國」企:屬於中華民國國防部的企業;分館全台十個城市都有,一些在照片上看起來還很有氣派。後來回到台北,和老朋友談起,方知乃是國民黨當年專門給榮民(退休軍人)享用的旅遊福利,後來虧損太大,而且台灣民主化了,國企不能當黨產用,於是開放予一般民眾。
由此我還得到一些更有趣的知識。朋友續告訴,國民黨當年戰敗來台,為求鞏固一黨專政,實行「買起」三類人,即所謂「軍公教」人員(軍人、公務員、教師),所給優惠,羨煞別的行業。舉例:1958年起,退休軍公教人員優惠存款年息18%(即所謂「公務人員十八趴」);如此優待,何憂受惠者不對黨國「死忠」?但優惠利息與市場利息差額是由國家補貼,開支事實上變成納稅人的負擔。這個優惠制度,雖於1995年「停止」,但此前入職的軍公教人士,退休之時依然可以繼續享此優惠;結果,1995年以前就任、之後陸續退休加入領取「十八趴」利息行列的受惠人愈來愈多,政府為支付所需金額愈來愈大,估計要到2015年才漸達高峰(屆時此項支出每年約1400億元新台幣),之後才逐漸減少,至2040至2050年間,「十八趴」包袱方能卸下。國民黨過去這種隻手遮天以公濟私、拿人民血汗錢為自己「維穩」的行徑,長期令很多社會人士、反對派強烈反感,台灣民主化後便得付出政治代價。好在,台灣社會已開始朝公義轉型,先前的種種專制遺毒逐步消失,以致我這個香港來的騎乘客,也可心安理得享用那不再是變相黨產的「國軍英雄館」裏的種種優惠了。
講講體力條件
說心安,其實不盡然,因為我雖人在台灣,心裏卻常常拿這裏所見所聞和海峽另一邊對比。大陸政治改革停滯,社會弄到今天這般田地,黨的「維穩」支出已然高於國防經費,而且更往往成為大大小小貪腐集團的搖錢樹,最終埋單者卻是人民,付出血汗錢同時,還得賠上自己的基本人權。想着不免有點難過。
連續騎乘四天三百公里,覺得應該休息一下。至此,讀者也許好奇:什麼樣的體魄和訓練,才可應付千里環台騎乘?就我自己及後來參加環台的隊友親身經驗而言,條件大概有三個,列出給大家參考。一、身體最好不要超重,否則爬長坡特別辛苦。輕微「啤酒肚」沒關係,但按身高比例,若超乎標準體重上限百分之二十,就有困難。隊友當中,只有一位接近臨界,解決問題靠的是騎臥車(recumbent bicycle,座位很低,有靠背,像一張往後挨的沙發,很舒適,坐好之後,雙腿放平向前踏,有路人戲稱那是「癱子車」,逗得大家哈哈笑;不過,開玩笑可以,絕不能小覷,因為這種車坐上去重心低,風阻小,下坡衝刺超穩定,速度可以很高,能拍得住小汽車,故儘管上坡較慢,跑長程平均速度卻不低於一般自行車)。二、平常要有增氧運動,每周一兩次,每次最好能夠持續兩小時,中間只需若干次一兩分鐘的小休。我本來經常長跑,但去年在港日帆航途中輕微扭傷左腿,醫生說暫時不要長跑、騎車;待到徹底復元之時,已經下雪,我於是買了一雙愛斯基摩大雪鞋,每周兩三次在積雪的野外山路上急步鍛煉,每次平均三小時,勉強夠。三、要有騎乘自行車的經驗,並能掌控自如。自行車一旦學會,終身能騎,不會忘記;我的隊友當中,有幾位很多年沒有騎,但來台之前兩個月裏,每個周末「惡補」,一次兩三小時,後來竟也應付裕如。其實,體魄不一定最關鍵,準備適當就可以;要求比較高的,是心理質素和意志。路途上,的確有隊友水土不服或身體不適,感到很辛苦,曾想過放棄,但後來咬緊牙關,兼有其他隊友幫助、鼓勵,還是能夠順利完成。
台南這個城市的觀光點豐富,住宿又便宜,我於是多留兩天,參觀古蹟文物,其中,有名的台南孔廟就在英雄館附近,步行可達,吸引我首先前往。此孔廟很有看頭,為鄭成功兒子鄭經於1665年(康熙四年)始建,比台北市的孔廟還早了兩百多年。廟雖不大,但經清政府後來不斷加建,規格遂臻完整,舉凡大成門、大成殿、禮門、義路、東西兩廡、崇聖祠、明倫堂等孔廟標準內容,皆一一齊備。大成殿內有孔子像,旁有四配十二哲神位;東廡西廡裏,則排列着一百五十多位先賢、先儒的神位、名字。第二天,參觀了赤坎樓、安平古堡,以及大天后宮、關帝廟等,到處遊人熙攘、香火很盛。
誰的台灣?
四五百年前,台灣人清一色是土著(即今天所謂的「原住民」)。其中,居住在嘉南平原到恆春半島包括今台南一帶的,名為西拉雅族,是土著中人口最多、勢力最強的一族。明朝漢人東渡台灣海峽,佔領、殖民並實施有效管治的地方,最遠只及澎湖。十六世紀末,歐洲早期殖民三大國(葡、西、荷)的勢力已控制了東南亞很多地區,意欲北上。三大國當中,先是葡人發現台灣島,但沒有久留。
稍後,西班牙人在北台灣基隆附近建立了幾個據點,企圖殖民,但十多年後亦銷聲匿迹,只留下一些地方名。1622年,荷蘭佔領澎湖;兩年後,明朝軍隊成功反制,逼令荷人簽和約,收復澎湖,但認為台灣島乃「化外之地」,聲明可任由荷蘭佔領。荷軍遂於1625年在今台南安平建築「熱蘭遮城」(Fort Zeelandia,今之安平古堡)作政治中心,然後花大概十年時間,征服附近五十七個土著部落,實施有效管治;後又因行政需要,建普羅民遮城(Fort Provintia,中心點即今赤坎樓),並開始推行西式殖民教化,引入傳教士,並以羅馬字母為基礎,替西拉雅人創制文字,翻譯《聖經》,等等。台灣土著的語言,學術界歸入「南島語系」;後者是世界上最大最複雜的語系,覆蓋面包括整個太平洋當中除了澳大利亞的大小島嶼,而西拉雅語是台灣南島語系中最先文字化者。其後的漢滿殖民,皆對「化外之民」的語言沒有太大興趣,故經過兩百年的南明、滿清統治之後,西拉雅語已於十九世紀末消失,殊為可惜;現今猶存的十七世紀初年台灣本土文獻,除了以荷文寫的荷蘭人管治記錄如《熱蘭遮城日誌》之外,便是一些以羅馬字母書寫的西拉雅語文獻,只有極少數專家才能破解閱讀。(註)
赤坎樓有「鄭成功議和圖」,是一組雕像,其中荷蘭代表垂頭喪氣,國姓爺則盡顯威儀,代表了漢人台灣殖民史中光輝一頁。不過,中荷相鬥,更苦的是西拉雅人。經過三十八年的荷蘭殖民統治,這族人很多歸順荷人,在荷蘭人抗鄭戰役包括熱蘭遮城守衞戰中,也有他們參與,戰敗後多遭鄭軍殺戮,餘的歸順南明。但鄭成功從大陸退守台灣,其實氣數已盡,攻下熱蘭遮城的同年便去世了,南明不久亦覆亡。漢人對台灣的殖民,於是由滿清繼承,派來幹實事的殖民官員,卻主要仍是漢人。
此後的二百二十五年裏,清朝對台施行統治,皆以台南為中心,稱台灣府。雍正、乾隆等清帝訓令,雕刻在石板上的,在台南孔廟、大天后宮等地方,隨處可見。光緒十二年(1887年),台灣正式建省,政治重心才從台南往北遷移。
台灣土著最先歸順荷蘭、明鄭,其後歸順滿清,繼而歸順日本,最後又歸順中華民國。幾乎每次歸順,之前之後都有殺戮。史上記錄的所謂「漢原(住民)衝突」,不計其數,受害者主要是土著。後來的霧社事件、牡丹社事件,殺戮土著的,則是日本兵。時至今日,據政府統計,台灣的法律認定原住民佔人口比例僅達全台百分之二,比紐西蘭的毛利族人佔紐國人口百分之十五要低得多。何解?
白天參觀名勝,傍晚到網上看有關資料,最引我注意的,除了這座歷史名城的漢文化遺迹之外,便是台灣原住民的歷史。

(註)旅荷台灣史學家江樹生,窮二十年時間首次通譯《熱蘭遮城日誌》,四大卷於去年出版。另十多年前,台灣發現一批以羅馬字母書寫的西拉雅語文獻,主要是一些土地買賣契約,後由中研院語言學家李壬癸破譯;見2002年12月《臺灣史研究》李壬癸文章「新發現十五件新港文書的初步解讀」,網上可得。李氏2006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2009年獲頒總統科學獎。
五、南迴餓空得嘗天物 大武乏苦巧遇善人
【信報轉載】離開台南,之後便是高雄,沒有久留,只是從台十七線大路拐出去,到鼓山區看當地遊艇會的一個朋友;去年帆航經過高雄補給,得他不少幫助,這次路過,探望兼致謝。常聽說台灣人熱情慷慨,我有親身體會;今次膽敢單人環台,這是其中一個心理支撐。其實,我這樣來一次台灣,大大小小要說謝謝的場合也真不少。沒出高雄多遠,來到一個小區的分岔路,前面忽然有兩個婦女,站在她們的機車旁邊,邊揮手示意邊喊我停下,我還以為是問路的,心想我幫不了你們;停下來講了兩句,才知道她們是要告訴我,好像看到我丟了一件東西,紅色的,就在後頭一百米左右處的郵局門口。我一看掛在座後的行李,的確少了我的紅風衣,於是謝過,回頭去取。兩位本來在我之後,見有東西飄落地面,懷疑是我的,特意超前停下,等我趕上來通知我。
繞過高雄國際機場,跟着南行的十多公里盡是工業區,好在道路兩旁植滿茂密的樹木,行進時幾乎看不到兩旁的建築物,感覺反而有點像在郊外。不久,進入屏東縣,真正到了南台灣。很快,台十七線滙入台一線屏鵝公路段便告終。來之前聽朋友說,3月的南台灣已經很熱,但那幾天並不如此,反而乾爽涼快,特別是台一線其後貼着台灣海峽走的那一段,有青天白雲藍海金沙微風,騎乘是一種享受。
五難得南迴
很快,台一線也走完了,中午時分到達濱海的楓港。從這裏接台二十六線續往南行的話,可直達墾丁及台灣島的最南端鵝鑾鼻,騎乘只需一天。那邊是旅遊區,熱帶風景很美麗,三十年前去過,之後常常希望重到,不過這次我不急。從台北一路走來都是平路,再一直南下也沒有山坡;如此前往墾丁,省時省力不費勁,然而對騎乘者而言,沒有挑戰就沒有意思。
我的計劃是分兩天走一條迂迴的路,即從楓港往東爬一些坡下去太平洋,回過頭然後才南往鵝、懇一帶。後來,台北一位朋友戲說這種走法是自作孽。
楓港是三條公路的端點,從北面台一線下來,向東可接台九線南迴公路橫段,是台灣三條主要橫貫公路(北橫、中橫、南橫)之外的另一條連接東西岸的道路,最南最短最易走,從西往東僅三十五公里,最先二十三公里是長命斜,最高處叫壽卡,是南部騎乘客的「聖地」,不到此處非好漢;過了壽卡,之後下坡十二公里直衝太平洋。如此跨越的,是台灣中央山脈最南截;此山脈北起宜蘭北方澳,南達屏東鵝鑾鼻,綿延三百四十公里,縱向把台灣分成西大東小的兩半。到了太平洋那邊的達仁鄉,須停留一個晚上。次日回頭,反方向捱上壽卡,從那裏走縣道一九九朝南下山,接一九九甲東又回到太平洋岸,那裏的小鎮叫旭海;然後沿岸南行,轉內陸再走兩段幾十公里彎彎的山路,便可到墾丁。那會是很長的一天。3月10日中午稍後,在楓港吃了午飯,買了一點零食,便上南迴。
這條長命斜,開始的幾公里要熱身,路也比較陡,若是初哥,大概難以應付,中段則並不太難,因為我一周以來連日騎乘,身體得到鍛煉,已經能夠適應,倒是剛吃進肚子的午食很快化為烏有,跟着把零食也吃光了,還未到往壽卡的一半,卻已腸饑轆轆,腳下漸覺輕浮,騎速愈來愈慢,坡度卻漸漸增加。此時想起腰包裏備有少量巧克力之類的能量食品,伸手去拿。苦也!忘記原來老早已經吃完,還未添補。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老天爺給了我一個驚喜。
就在馬路忽然變陡之前百米不到,竟見一豆漿店,我哇一聲,馬上停車、進去,叫了大號豆漿油條,狼吞虎嚥的同時,發現還有大餅!大餅這東西真是久違了。小時候住鑽石山,正街口有上海人開的店,賣牛肉包、豬肉包、菜肉包……,還有就是大餅;厚厚的圓形麵團一大塊煎好之後切開,每一小塊也大得盛滿一個碟子,熱燙燙香噴噴的,略鹹,上面有微焦的芝麻,裏面一層一層分得開,還有點點葱花。社會富裕之後,如此簡樸「實胃」的食品早已消失,別說香港,就是台灣也絕無僅有,卻讓我在南迴路上幾乎挨餓之際吃上了,夫複何求?
補足了體力,個把小時便到壽卡三叉路口,遇見幾個當地騎乘客,也是在那裏歇腳。路旁民居、商店卻一間沒有,派出所也重門深鎖。和大家聊了幾句交換情報,休息了一會,見時候不早,準備下山。
俯衝考驗騎乘者上肢,特別是膊胳,因為要一下接一下不斷剎掣減速。此時,屁股靠得愈後愈好,腰要彎很低,雙臂須微曲、用力頂住車把,否則整個人有飛越車把向前翻的危險。當然,可以一開始便把車剎得很慢,但這樣連續與地心吸力強行對抗頂多一分鐘,剎車皮就會過熱失效,那便真正危險。
五度坡
到底這條從壽卡到太平洋的路有多陡?我的騎乘地圖上說,對自行車而言,連續五公里以上的道路平均斜率(仰角或俯角)大於五度便是「最陡」。我之前一晚計算了一下這段路的平均俯角,發覺是五度左右,知道爬上來很辛苦,衝下去很危險,都不可怠慢。
自行車衝下坡路,大有學問。如果大家留意,一條九曲十三彎的斜路,下坡方向拐彎的地方,路面常常碎裂,有時補不勝補,而最嚴重之處,通常是接近中線或路膊的整段彎位。那是力學使然。若是右線行車拐右彎,汽車受離心力作用,易過中線「火位」,靠輪胎尤其是外側輪胎與路面之間橫向摩擦,才能免於滑出中線;彎位路面不斷受此摩擦,表層因此剝落,釋出碎石。而且,下坡線這一邊,因為汽車拐彎通常要制動減速,路面受的縱向摩擦力也很厲害。縱橫二力相加,路面磨損就更快;如果大卡車數量多,就更不用說。若是右線行車拐左彎,路面磨損最嚴重則是彎位上接近路膊處。這個現象,一般在上坡線那邊不明顯,因為上坡車走得慢,過彎位還可收一點油門,汽車便自然減速,不必制動。因此,路愈陡,兩邊路面好壞的分別就愈大。南迴公路壽卡以東的下坡路特別難走,原因十分清楚。好在,我下坡的時間是四五點左右,交通不繁忙,幾乎每到一個彎位路面上的裂口,我都可以稍微「偷」一點位,安全快捷地避開越過。如此,下山十二公里只用了二十分鐘不到便走完,平均時速大約四十公里,瞬速接近五十,可謂風馳電掣。下得山來,膊胳當然酸了。不明白,兒時見到的那些送貨員,站着衝車下山何可那麼優悠。
達仁原來很小,公路兩旁也沒有旅館,最近的居民點在北面十多公里處的大武。此時暮色漸起,太平洋灰暗無際,長浪淘沙,有淒涼意。3月裏吹的還是北風,我在岸邊逆風騎乘,相當吃力。好在,還未到大武,路旁已有小店,其中一間的招牌就寫着「魚湯」兩個大字,既直接、又吸引。下得車來,方知雙腿也酸軟乏力。
喝魚湯、遇好人
冰鮮的魚又肥又美,我請店主在湯裏多放點鹽巴,以補充身體一整天失去的礦物質,他順手還抓了一大把厚厚的海帶放進去,說那個更好。又叫了一碟海鮮炒飯,端上來熱乎乎的,一下子吃光。
我講國語,這裏稱「華語」,店主人講台語,我聽不懂,她於是轉講華語。「民宿?不用找呀!馬路對面的人家有一間大房,免費招待騎自行車的,你找黃先生就是!」
主人夫婦熱情好客,話匣子很快打開。黃先生年紀跟我差不多,本是高雄人,講閩南話,早年來這邊工作,買了一小塊地,準備退休養老之用,後來愈買愈多,竟買下了整個小山谷和三面的坡,餘的一面望海,山坡圍着的兩三畝平地上,整整齊齊種了很多果樹。他顯然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懂管理,曾經和一個港商到泰國搞水產養殖很多年,十分成功;港商後來邀他一起到大陸投資拓展,但他沒有答應。「我去了,跟那裏的幹部和有意合夥的人談過。談了沒一天,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於是婉拒了香港朋友,回來退休算了。」
他的華語講得很標準,我問他是不是閩南人。「算是罷,但你看我的相貌,不是純種漢人;我大概有平埔人的血統,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對台灣漢文化圈以外的事物可謂孤陋寡聞,而這個圈裏的事物,又僅以「外省人」中間的知道稍多,其餘只知皮毛。今次旅行台灣,其實是我頭一次聽到「平埔人」、「南島人」這些歷史人類學名詞,並親身接觸到這些人,目睹他們在台北市以外地區的廣泛存在。後來離開台灣回到家裏,花時間閱讀文獻才知道,台灣自遠古至今,人種衍化複雜之極,非我過去所能想像。回憶七十年代常常聽到的一首解放台灣歌,歌名是《台灣同胞我的骨肉兄弟》,所展示的情感,雖能滿足一種特殊政治需要,卻無疑過分簡單。例如,台灣原住民與紐西蘭毛利人,不僅基因血緣一致,有文字歷史之前,更本來就是一家,與漢人的血緣反而相隔甚遠;論四百年來的歷史經驗,二者更可謂雷同,雖然彼此相隔半個地球。
我問黃先生對馬英九總統的看法。他說:「馬英九做事溫吞吞,卻有他自己的章法理念。面對中共強大政經壓力,他在具體做法上不能不妥協。ECFA是他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手段,期間為免經濟萎縮,確有需要和大陸進行更多貿易,讓他們進來消費。經濟實力是基礎,台灣在掙得來的時間裏,能否建立起獨立生存的條件和意識,就看台灣人的造化。」黃先生心目中的馬英九,在兩岸政策上持的是一種中間理念,雖然深藍深綠民眾都難接受,但似乎比較貼近現實、可以操作。
生命的迴圈累積
黃先生原來也熱愛自行車運動,多年前經常長途騎乘,他的兒子也一樣,兩父子輪迹遍台灣。有一次他們遠行,連番遇到惡劣天氣,苦不堪言,幸得好心人收留幫助,應付過去;因此,黃先生現在很樂意打開家門招待騎乘的過客。他讓我看他保留着的留言冊,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台灣本地的、香港的、大陸的乃至世界各地曾到這裏投宿的騎乘者的感激語。
生命裏的受恩回饋迴圈點滴累積,自然養成社會上一種溫馨醇厚。人性本善,可能的話,很少會選擇在一個周而復始歌頌惡鬥、以殺戮為管治手段、充斥着仇恨與冷漠的社會裏生活。
次日起來,發覺主人已備好早點,夫人更從林裏果樹上採摘了新鮮的水果,放滿一桌。我們在涼爽的太平洋晨風裏一面吃一面聊。「你到過懇丁、回程北上的時候,還是來我這裏,我介紹大武那邊的朋友給你認識。」主人既這麼說,我於是欣然從命,雖然有點不好意思。然後就上路了。
求仁得仁
在東海岸台九線上向南折返達仁,準備反攻壽卡。「壽卡」這個地名,保留着日本對台灣統治的影響。「卡」字在台灣地圖上的寫法,是山字旁、右邊一個「上」一個「下」,中間橫劃不共用;中文沒有這個字,日文裏有,是所謂的「和制漢字」,即日本人依漢字造字方法和慣用筆劃自製的「漢字」,音讀為ka,望文知義。壽卡這地方,因為是往來台灣最南端與東海岸必經之處,我迂迴而行,總共要經過四次,其中三次獨行,最後一次和隊友一道,那天只不過是第二次。
爬十二公里急坡,困難可以想見。前一天一口氣衝下來僅用二十分鐘不到,這一天熬上去卻花了一個半小時,中間休息三次,鐵馬兒頂得住我頂不住。到得壽卡,已接近中午,其後還要走九十公里包括兩段上上落落的山路。傍晚七點,求仁得仁,我掙扎着抵達華燈初上的懇丁大街,緩緩行進在熙攘的周末遊人群與濃郁的食檔香氣裏,找到地圖上顯示歡迎自行車騎乘客下榻的懇丁天主教活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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